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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茶

2021-03-13 访问量: 43 茶礼仪网
读罗兰·巴尔特《神话学》,被其《肥皂粉与清洁剂》、《葡萄酒与牛奶》、《鹦鹉螺与醉船》所体现的独特视角和敏锐眼光弄得心痒手痒,便也想对茶与咖啡作一番个人的“神话学”解读。
在国人的感觉世界里,茶具有相当神奇的魅力,是一种图腾式的饮料,甚而至于将烹茗卖茶者也称为“茶博士”。在国人的生活世界中,茶是最日常化的饮料(平日里甚至不把它看作饮料,只有在注册商标瓶装罐装之后方以××乌龙茶,××绿茶,××冰红茶的名目标价出售。由此可见,饮料一词也许是商业化社会的产物吧,在农业化社会中,茶就是茶)。在国人的心灵世界里,茶却又是一种神秘幽邃而又温润贴人的液体。依附于这种特殊物质的其他物质也就相应地神秘起来,深邃起来,就有了筋骨,并生发出绵绵活力。《茶人》三部曲《南方有嘉禾》、《不夜之侯》、《筑草为城》获得了中国文坛长篇小说的最高奖项,你能说与此无关?对茶知识、茶文化、茶人哲学的艺术化介绍和阐释,对民族文化性格的深入开掘和形象展现,熔近代史、现代史、茶文化史与家族命运史于一炉的高超技艺和深厚底蕴,可是“三部曲”能问鼎逐鹿的强大理由。这不正显示出国人对茶的顶礼膜拜般的推崇敬奉,对茶的贴心贴肺的理解和认同?
茶是一种神话。
茶属水性,它流动,飘逸,轻灵,敏捷。它与河流、湖泊相对应。清澈透明、芬芳纯正的液体缓缓流入你的口腔、咽喉,像阳光下一碧万顷的湖水闪着粼粼波光,轻柔的摇荡着湖岸的水草。沉睡的器官受到茶水的滋润,渐渐苏醒,周身的毛孔也慢慢向自然张开。你仿佛置身于掩映的丛林、摇曳的花草,阳光透过清爽的空气用柔和的手儿抚摸着你似已超凡脱俗的身躯.中国人在茶香中熏陶千年,被茶水灌溉了千年,这平淡的饮茶中也就隐含着无奈和自娱。周作人幻想着在江村小屋里,靠着玻璃窗,烘着白炭火钵,喝清茶,同友人聊天地鬼神,谈花草虫鱼,并认为“那是件颇愉快的事”。在他内心深处,游荡着难以排解的苦闷,在飘逸、清淡的艺术韵致中,渗透着他对人的现实性的困惑和悲哀。这在他的《五十自寿诗》中表现得再清楚不过了“前世出家今在家,不将袍子换袈裟。街头终日听谈鬼,窗下通年学画蛇。老去无端玩古董,闲来随分中胡麻。旁人若问其中意,且到寒斋吃苦茶”,又曰:“半是儒家半释家,光头更不着袈裟。中年意趣窗前草,外道生涯洞里蛇。徒羡低头咬大蒜,未妨拍桌拾芝麻。谈狐说鬼寻常事,只欠工夫吃讲茶”。表面的大彻大悟中,流露出对虚幻人生的隐隐哀伤。其兄长鲁迅却说:“那里有天才,我是把别人喝咖啡的工夫都用在工作上的”。其实,茶与咖啡,不仅是饮食习惯的不同,也是生活方式的差异,更有文化心理指向和价值选择目标的分歧。
饮食中包含着意识形态色彩。茶水清亮、纯粹,饮茶是一种自然适意的行为,它引导人寻找轻柔细腻的感觉,激发人的灵性,用这感觉和灵性触摸一个清雅肃寂、诗意充溢的世界。它是一个耐心而亲切的朋友兼导游,轻携你的手,却无言无语,让你那灵性的眼去接触一个花是花,花非花,花是花的境界,仿佛树阴轻悄悄地踱过那疏密有致的窗棂。它使你在内心保留一个自己的园地,一个心灵自由联想和发散的空间。就像《二泉映月》流淌于天涯的明月清辉,在茶的苦涩与醇香之间,人至多二三,有话则轻语倾诉,无语则缄口沉默。这是一条潜在的规则,任谁也不能破坏。茶,使彼此产生一种熟悉的陌生感。心灵即有所触动,也是轻微的和缓的,若有“越位”的嫌疑和行为,则可“端茶送客”。茶的基本状态是潮湿的,温和的,默契的,在这基础上,它的对应物质是水。饮茶是一种怡情养性的形式。
咖啡浓黑而稠密。与茶的“吸天地灵气,蕴日月菁华”的自然形态不同,它须经多道复杂的工艺加工,已改变了原有的物理形态,具有更多的商业化特征和人间烟火气。咖啡馆幽暗的灯火和柔和的音乐,使咖啡/咖啡馆充满神秘感、诱惑感。如果说,茶馆是尘世间的风景,它在并属于平凡的人世,那么,咖啡馆却是在而又超越于俗世的“教堂”式空间。咖啡的基本形态是干的,它的对应物质是火,它是一种紧密而活力强的物质,是一种强烈而迅速的转换性物质。它作用于身和心,对身的刺激是强烈的,充满暴力色彩,而心的反映是迅速的,充满跳跃感。所以刘易斯。科塞说:“真正自由的聚会场所首先是由咖啡馆提供的,那里唯一的检验标准是才华和智力,没有任何等级、举止或道德上的要求”。18世纪伦敦的咖啡馆有众多聪明之士,他们谈话机智,在吞云吐雾中议论着政治。咖啡馆是一个思想表达的场所,文化人和公众在此展开自由而激烈的对话。“咖啡馆里,人们不但会对同伴的举止修养,也会对他的思想习惯产生兴趣。”如哈罗德。劳思所说,“他们培养出一种探究别人的成见与偏见的才能,他们体会到一种胜利的乐趣,找到了进入别人错综复杂心灵的途径.因此咖啡馆社交培养出一种尊重和宽容别人思想的态度”。在扑鼻的咖啡浓香中,带着咖啡所带来的肉身和精神的双重高度兴奋和紧张,人群展开激烈的对话和交锋,个人的观点得到了被检验、被抛弃、被改变和被传播的机会。某种有凝聚力的群体观点也在逐渐变得粘稠,变得坚硬成形。当德莱顿、爱狄生们享受完香浓的咖啡,迈出咖啡馆精致优雅的大门时,他们就成了门外世界的hero(主角、英雄),就像一位牧师迈出教堂走向熙熙攘攘等待拯救的人群。
老舍用《茶馆》反映社会历史的沧海桑田,收到了四两拨千斤的功效。这是因为茶馆不像咖啡馆的内向、封闭,它具有广阔的敞开性,它“恭迎四海贵宾,光纳八方财源”,它天然就是演绎俗世人生的舞台:茶馆小世界,世界大茶馆。汪曾祺就认为泡茶馆可以接触社会,培养对各色人等的兴趣。他在茶馆里研究相面的术士、唱大鼓的演员和票友,研究茶馆的瘦掌柜和他的大儿子。以信息摄录者的身份,汪曾祺在这里完成他的文学积累。茶客们则不是在思考在交锋,他们不是用脑用心去思考,他们是在用口用耳去信马由缰地收放信息。他们的精神平静而散漫,他们的关系松散而平常,只是在吹拉谈唱的出彩处发泄一下情绪,抒发一下胸臆,异口同声“好!”这是因为他们有相近的感觉和感受从而暂时形成一个松散的自由的“感性共同体”。这个共同体追求人群内部及其与外部之间的自然和谐,所以茶馆、茶楼一般呈开放式格局,挤身于闹市或背山面水,天地人三位一体。
不过,在当代社会,时事乃易,喝咖啡被看作是一种娱乐交际活动,咖啡具有了一种装饰性价值:它是高贵、自信、活力的图腾,比如《第一次亲密接触》。而喝茶,尤其是袋装红茶,则成为红尘俗世浪漫爱情的闪光徽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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